花蓮的好玩必須要以極慢的速度才能享受到極致,踩著腳踏車的踏板或慢慢地散步,沿著海岸走一 天,在清晨時等待海中的日出,在海邊不時地駐足,對著大海沉思 ,在大街小巷穿梭尋找以前的日式宿舍,像星探一樣在各種小吃店裡挖掘好吃的東西,享受陽光照在身上、全身細胞舒暢。真的很美麗、真的很舒服。

關於夢……
蘇花高速公路要不要蓋?很多花蓮人說要,因為這是一個二十年以來的夢想。一個渴望發展的地方,作了二十年的夢,要的是一條高速公路。

為什麼是高速公路?因為,高速公路將縮短和台北的通勤時間,減少花東居民與遊子們往返的時間與交通不便,而且也會增加觀光客的數量。後山,不能被台灣遺忘,許多花蓮人這麼想。

花蓮人,指的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。來自台灣各地的新移民,必須經由種種宣稱與確認的過程,才有可能被認為是花蓮人。不是花蓮人,不知道花蓮人要的是什麼,不是花蓮人,也無法瞭解那種希望發展與繁榮的渴望,許多花蓮人這麼想。

這樣的渴望,卻是不難明瞭的,因為在西部嘉南平原的家鄉父老,也有這樣心情。

美國夢……

中國有偉大的長城,埃及有金字塔,美國則有了高速公路。

在橫越北美洲的筆直大路上,往地平線的盡端開去,整整三天三夜,就貫穿了太平洋與大西洋。在一個單獨的小方格世界中,窗外的風景迅速地往後移動,掌握方向盤,就可以隨心所欲到想要去的地方,這種兜風的快感是很容易上癮的。

要美國人不開車就和廢除私有槍隻一樣的困難,汽車和槍隻,代表的是自由、獨立與自治,從新教徒遠離英國到新大陸,到西部拓荒,這種脫離中心的精神就一直在血液中奔騰。要美國人不開車更困難的是,整個美國的空間結構是由高速公路網所架構起來,這樣大的空間尺度,沒有車就像沒有腿一樣,汽車已變成生活的必需品。

雖然高速公路是美國地景的一部分,但現代的高速公路卻是起源於德國,在二次世界大戰時,希特勒在德國境內大舉興建混凝土的高速公路,使得德軍可以迅速地南侵。見識到德國autobahn的功能,美國在戰後,艾森豪總統便以建造高速公路作為重要的施政目標,因此高速公路在早期有另一個名字,叫做戰備道路。推動全美高速公路路網的主要動力,還包括戰後快速成長的汽車工業,資本主義如何左右國家的發展,刻印在這些劃過大地的無數痕跡之上。

從一九五○年代開始,美國的高速公路一條一條地蓋起來,高速公路的通車典禮變成每個大城小鎮的重要慶典,那時還很少人知道,他們慶祝的其實是這些城鎮死亡的開始。

因為,高速公路讓人們雖然可以很容易到達許多地方,但是高速公路也讓人們可以很容易離開許多地方。

許多鄉村小鎮,在高速公路興建時被摧毀,農田隔壁的老鄰居被高速公路阻隔,再也無法往來,連鎖餐廳與大型購物中心隨著高速路產生,支撐小鎮經濟的小商店不敵大資本的競爭紛紛關門大吉,原本為地方居民社交與生活中心的鄉村小鎮,逐漸變成沒有人的鬼鎮。

農業的工業化,讓美國南方黑人失去就業機會,大量擁入北方的城市,再加上全世界湧入的新移民,讓都市擠滿了新面孔以及各式各樣的人,美國的白人中產階級覺得都市漸漸失序,成為罪惡的淵藪,於是開始大舉往郊區遷徙,白色遁逃(White flee)指的是這個白人郊區化的過程,flee是一個躲避危險與惡魔的脫逃過程,高速公路讓這個願望終於可以容易地達成。

美國夢,是一棟棟在綠草如茵,大樹環繞中矗立的獨幢洋房,住在這個夢想的屋子裡,遠離塵囂,遠離工作的辛勞,遠離一切令人不喜歡的人事物,與大自然結合。在郊區變成天堂的同時,市中心變成了地獄,留下的是貧窮與破敗。

高速公路與郊區化徹底的改變美國人的生活,當都市空間是以車的速度來設計時,人與人的距離變得十分遙遠,在郊區生活成為主要的居住形態之後,愈來愈多的美國人發現生活愈來愈孤單寂寞,充滿人情味的小鎮消失了,充滿刺激的城市生活也消失了,除了紐約、波士頓一些少數的都市外,大多數的美國都市只有在辦公時間運作,一到下午五點以後,市中心只剩下無家可歸的遊民。

高速公路不停地加寬加長,道路卻愈來愈擁擠,因為高速公路讓大家可以住得愈來愈遠,小客車通勤的交通量不減反增,如果用一輩子來衡量,美國人花了相當可觀的生命,單獨一個人開車塞在馬路上。

重建美國夢

都市是否已經死亡了?很多美國人問自己這個問題。都市之所以成為都市,是因為它聚集了各種不同的人,混雜在高密度的街道與房子裡,在人行道擦身而過,在不期而遇的場合裡邂逅。都市讓人擁有一種隱身在人群的自在,這個自在讓獨特與奇異得以滋生,讓都市生活充滿多樣性與解放的吸引力。

都市的確死亡了,取代的是一大片郊區所組成的超大型都會區,在一片一片的郊區中有各自的超級市場,鄰近中產階級的住宅區中興建了帷幕辦公大樓,郊區的超大型購物中心模仿傳統的商店街,不同的是,街道向內包在一個經過精緻都市設計而且恆溫的大建築物中,在這些像迪斯耐樂園的環境中,看不到貧窮與流浪漢,也沒有激起懷舊情感的老店與老師傅,每個人在那裡閒晃的目的,就是讓自己提的紙袋愈來愈多。

郊區國度,美國人這麼稱呼自己的國家,這個由高速公路所編織出來的郊區夢,是一個非常昂貴的夢。付出的代價很多,高速公路穿越都市,像對心臟劃一把刀一樣,都市死了。大自然也是傷痕累累,當每個人像湖濱散記的梭羅隱身山林時,森林與湖泊卻漸漸消失。失去的還有社會人道以及美國獨立的精神─對公平與正義的追求,高速公路加速了白色遁逃,造成種族與階級的區分,無以計數的少數民族社區,在高速公路定線時被選定,因而被迫遷徙而銷聲匿跡。

如果,這個遊戲規則對失敗者施以懲罰,使其失去尊嚴,甚至威脅到生存的權利,那所有在這遊戲中的人只能拚命地往一個方向去,那就是贏。因為在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,除了贏以外,並沒有太多的選擇。

對弱勢者生存權的保障,可以讓所有人瞭解,即使輸了,日子還是可以好好地過,除了贏以外,人生還有許多選擇,因為,這只是一場遊戲罷了。

在美國夢中覺醒的美國人決定,都市必須復甦,這一波的行動叫做新都市主義運動。他們要的是都市原本就有的東西,多元化,行走的都市,二十四小時的都市,其實就是一個可以讓人可以不時地在街上碰面交談的都市。

夢想是什麼?

高速公路不只是一條高速公路,而是我們整個生活結構的改變,它所帶來的發展,可能不是我們原本所想像的,甚至,也有可能不是我們所想要的。

那麼,我們的夢想到底是什麼?一個讓人快速移動的路,要讓我們開到哪裡去?

高速公路會不會造成台灣都市的死亡?不會,因為在這文化的人,喜歡熱鬧,害怕孤獨,所以熱愛都市,都市的匿名性允許了特立獨行,然而在台灣,都市卻比較是集體性格的表現,都市是一切的中心,每個地方都害怕離都市太遠,尤其是離台北太遠,台北的人也害怕離開台北太遠,因此,每個地方都希望能有一條可以快速連結台北的路,台北的人也希望馬路四通八達,讓他們在暫時喘息之後,可以快點回到中心。

這樣的結果是台北都會區一直不停地蔓延擴大之中。

高速公路和鐵路的差別到底在哪裡?高速公路鼓勵小客車快速成長,汽油的消耗量變多;興建高速公路的經費,擠壓到其他大眾運輸的經費,造成大眾運輸的品質下降,尤其是偏遠地區的公共汽車。

小客車讓更多的人可以容易擴散到深山與郊外,許多自然景觀將加速地消失。自然景觀是整個社會的資產,但愈來愈多的別墅、度假山莊、或鐵皮屋,將這樣的社會資產私有化。

北宜高速公路蓋了總共要花十幾年才會完成,光是打通一條世界前幾名長的隧道就要花十年以上的時間,雪山隧道是一個工程技術的偉大成就,然而,在生態的保育上卻一點都不值得驕傲。而且,路蓋完之後,還需要更多的維護費用,因為路所經之途許多是地質極為敏感的地區,這也將是一筆經常不小的預算。蘇花高將是比北宜高更困難的一條路,因為要鑽的隧道與蓋的橋樑更多。

高速公路讓我們可以到達許多地方,但問題是,我們要到許多地方做什麼,如果,這些地方,綠油油的田沒了,山被一棟棟房子遮住了,清澈的溪水被污染,沙灘上只有混凝土,沒有什麼吸引人之處,蓋再多條的高速公路,也不會有人去。

現在的花蓮真是一個又美麗又好玩的地方,在路的盡頭,一端是大海,一端是高山,天空常常是藍色,漂著幾朵白雲。

花蓮的好玩必須要以極慢的速度才能享受到極致,踩著腳踏車的踏板或慢慢地散步,沿著海岸走一天,在清晨時等待海中的日出,在海邊不時地駐足,對著大海沉思,在花蓮的大街小巷穿梭,尋找以前的日式宿舍,像星探一樣在各種小吃店裡挖掘好吃的東西,享受陽光照在身上、全身細胞舒暢、一種緩慢步調的慵懶,聽一聽花蓮人的聲音,夾雜了台灣各種族群的語言、充滿活力的日常生活對話。真的很美麗、真的很舒服。

夢的現實

蘇花高要蓋了!

真希望在這個充滿速度、盲忙茫的生活中,我們能夠暫緩一下,喝一口茶,再想想我們關於速度的夢想。

在這麼匆匆的生活中,有多少深深影響我們未來的重大決定,是在我們都還沒有辦法仔細好好想,也不清楚狀況之下就已經做了。當我們看到後果時,才發現木已成舟,回時已晚,剩下的是更多的鄉愁。

(陳怡伶,花師社教系老師,美國羅格斯大學都市計劃博士,台大城鄉碩士與土木學士。曾獲歐洲都市與區域基金會青年學者獎第二名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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